这段视频持续了十秒。一架无人机悬停在玻利瓦尔州东南部的丛林上空，一栋绿色的金属屋顶建筑填满了画面，随后在一道白光中瞬间炸裂。美国总统将这段视频发布在Truth Social上，并配文道： 一次迅猛而致命的动能打击。. 一记迅猛而致命的打击。据报道，赫克托·格雷罗·弗洛雷斯（绰号“尼尼奥·格雷罗”，即“战士之子”）就此从人世间消失。十多年来，他一直是“阿拉瓜列车”的代言人。.
我是在他为自己构建的世界里遇见那个男人的。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在那十秒钟上耿耿于怀——并非出于感伤，而是因为我知道，从高处俯瞰的画面，根本无法展现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屋顶背后的男人
2014年，我自愿在托科隆（Tocorón）被关押了几天——这座位于阿拉瓜州的监狱已被格雷罗改造成了他的“首都”。 2017年，我重返那里。那已不再是我们所熟知的任何意义上的监狱。州政府已放弃控制，仅在围栏外进行守卫；围栏内则由“战士之子”掌控一切。那里甚至建有一个游泳池。 还有一座动物园，里面有火烈鸟和一只黑豹，日夜都有人喂食，而与此同时，加拉加斯州立动物园里的动物却正因饥饿而死去。 还有迪斯科舞厅、餐厅和赌场。一家名为“东京银行”（Banco de Tokyo）的银行，汇款收取10%的手续费，也可以贷款，利率在10%到20%之间。一栋原本可容纳750名囚犯的建筑，被改造成了一个小村庄，容纳了数千人。 还有一座法庭，格雷罗本人就在那里主持审判。.
我讲述这些并非为了美化此人。我之所以讲述，是因为这揭示了在十秒钟的无人机画面中会消失的东西：这绝非边缘地带的一个帮派。 就像托科隆一样——在被政府夷为平地之前——这些金矿也是“国中之国”，拥有自己的经济、司法体系和居民。如果没有真正国家的默许，是无法建立起这样的体系的。而这样的体系，也不会因一次爆炸就消失殆尽。.
谁说他死了
让我们准确说明我们所了解的情况。6月12日，美国南方司令部报告了在玻利瓦尔州东南部发生的一起致命袭击事件（该事件发生于6月9日上午）。特朗普当晚晚些时候宣布了这一消息，并表示此次行动是与他的 在委内瑞拉的朋友们。. 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代表五角大楼证实了这一消息。委内瑞拉通信部代表加拉加斯方面证实了这一消息。.
相关证实仅此而已。三方均对此事有所需求。特朗普希望在打击贩毒集团的‘圣战’中取得胜利。自今年1月美国人将马杜罗从加拉加斯带走后，实际掌权的德尔西·罗德里格斯政府则希望向华盛顿证明自己的价值。 相关报道完全基于两国政府的声明；尚未向公众展示任何实物证据。主流媒体虽将他的死亡视为既定事实，但在报道中始终使用‘特朗普称’或“美国和委内瑞拉称”等表述。.
我已经学会不再轻信此类死亡人数。2017年我途经托科隆时，格雷罗帮派为夺回权力而引发的冲突，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为16人。但囚犯们给我看的视频显示的数字却截然不同。 在委内瑞拉，当局的声明与实际发生的情况之间存在巨大差距，这并非个案，而是常态。2014年的示威活动如此，随后几年该政权实施的法外处决也是如此。.
而本月来自现场的报道所描绘的画面，比那整齐划一的十秒钟要混乱得多。委内瑞拉的 拉·帕蒂利亚 逐日追踪了此次行动。这并非一次外科手术式的突袭，而是一场地面行动——早在6月8日星期一便已展开，持续数日，目标是同时打击一整批帮派头目。武装直升机在金矿区上空盘旋。 在行动展开72小时后，尚无任何官方机构证实是否有人员死亡、受伤或被捕。格雷罗的死讯起初只是作为传闻、非官方版本在WhatsApp群组中流传。 6月10日，采矿小镇拉斯克拉里塔斯的居民封锁了进出道路，要求停止此次行动，理由是存在虐待行为以及——用他们的话说——侵犯人权的行为。截至今日，尚未公布被清空的矿区数量或被驱逐人数的具体数据。.
我必须在此坦率地说，因为单向的怀疑就是宣传。就连反对派领袖、诺贝尔奖得主、民主抗争的象征玛丽亚·科里娜·马查多，也公开称赞特朗普此次行动。而且， 《华尔街日报》 报道称，中情局提供了关键情报。 官方说法有其分量，也有消息来源。但据我从当地人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格雷罗和另外两人早在行动开始前三天就已接到警告。这对于“行踪成谜的逃犯被从空中抓获”这一形象意味着什么，我留给读者自行判断。 我只想指出：唯一确认他死亡的，是从中获益的各方，而当地居民所目睹的，远不止那十秒钟的闪光。.
为什么偏偏是那里
“尼诺”位于玻利瓦尔省东南部，这绝非偶然。拉斯克拉里塔斯和第88公里处坐落于委内瑞拉最大的金矿储量区，紧邻巴西和圭亚那边境。 Guerrero公司的联合创始人Yohan Petrica多年来一直控制着当地的一座非法金矿；这正是Guerrero能在那里找到庇护的原因。.
此时，放慢阅读节奏会更有意义。此次行动发生在加拉加斯通过新《采矿法》约两个月后——该法律允许外国投资者进入的正是这些黄金矿区。 首先，法律上向外资开放了黄金开采权；随后，盘踞在此的犯罪网络被清剿一空——或者说看似已被清剿一空。而谁将从留下的权力真空之中获利，这是无人机画面所未提及的问题。.
未发生任何事件
因为格雷罗并非孤立存在。他是过去半年间逐渐成形的一系列事件中，最新、最引人注目的一个瞬间。.
1月，美军将马杜罗总统及其妻子从加拉加斯押送至纽约的一间牢房。 2月，哈利斯科贩毒集团头目内梅西奥·奥塞格拉（绰号“埃尔·门乔”）在墨西哥的一次行动中被击毙，该行动是根据美国情报由墨西哥方面实施的；随后爆发了一波报复性暴力事件，导致25名国民警卫队成员阵亡。而现在，格雷罗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在这一切背后，隐藏着最致命的常态：自9月以来，美国一直在炸沉其怀疑从事毒品走私的小船。截至3月中旬，一名国防官员向国会证实，共有47艘船只受损，造成157人死亡；到夏季，死亡人数已远超200人。 公众并未看到确凿证据证明所有受影响的船只都在运输毒品；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爆炸现场的模糊视频和极其有限的官方信息。 当国会询问毒品入境量是否有所减少时，该国防官员无法提供确凿证据；他仅指出可疑船只的活动量下降了约20%。 数十人被从水中击毙，而这场行动——根据其自身的数据——并未减少毒品流入量。.
那场行动中的一幕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这一幕记载在荷兰众议院的文件中：一艘遭炮击的船只上的两名船员，在紧抓着残骸求生时，仍遭到了轰炸。这并非拦截行动。这是对遇难者的残忍屠杀。.
系统上方的屋顶
3月，该建筑安装了屋顶。在多拉尔，即特朗普自己的高尔夫度假村内， 美洲之盾 成立了“美洲反卡特尔联盟”（Americas Counter Cartel Coalition），由克里斯蒂·诺姆担任特使。这是一个反对卡特尔的联盟。.
其意义在于缺席的国家。巴西、哥伦比亚和墨西哥——该地区三大经济体，合计占该地区国内生产总值的一半以上——这三个由华盛顿不看好的政府领导的国家均未出席。 一个打击毒品贩运的联盟，竟然没有世界最大的可卡因生产国、最重要的中转国，甚至连秘鲁这样级别的生产国都没有。这种筛选并非基于实际运作需要，而是出于政治考量。 是否加入联盟并不取决于本国经手的毒品数量，而是取决于你听从华盛顿指令的意愿有多强。 而诺姆则公开阐述了第二个议程：该联盟必须遏制中国在该地区经济和基础设施领域的影响力。这不仅仅关乎可卡因，而是要将整个半球从北京的掌控中拉出来。.
古巴：同一只手，只是没戴手套
在古巴，这种做法表现得最为赤裸。 当马杜罗下台时，古巴的燃料供应线便中断了——委内瑞拉数十年来一直向古巴供应石油，或者更确切地说：古巴多年来一直确保自己能持续从委内瑞拉获得石油。此外，特朗普还威胁要对任何继续向哈瓦那供应石油的国家征收关税。 这座岛屿陷入一片黑暗：持续数日的停电，哈瓦那部分地区每天断电长达十九小时，抗议活动此起彼伏，甚至有党部大楼被纵火焚烧。.
而背后的要求也毫不掩饰。鲁比奥明确表示，只有在发生政治变革且‘新面孔掌权’的情况下，才会放松禁运。饥饿，公开地，作为推动政权更迭的杠杆。 哈瓦那的回应遵循了加拉加斯此前示范的剧本：宣布释放51名囚犯，并展开对话。施压、示好、对话。.
最轻便的杠杆
最后一个环节最为低调，因此或许也是最持久的：投票箱。在一些国家，顺从华盛顿的政府相继上台。 请注意这个词，在拉丁美洲，这类政权被称为“右翼”，但这一标签涵盖的范围从米莱的市场激进主义到布克莱的安全威权主义，与欧洲人听到这个词时所联想到的概念几乎毫无关联。 它们的共同点既不是经济，甚至也不是意识形态，而是愿意顺应潮流。.
智利选出了何塞·安东尼奥·卡斯特担任总统。而在哥伦比亚——这个被’盾牌”组织意味深长地排除在外的全球最大可卡因生产国——局外人阿贝拉尔多·德拉·埃斯普里埃拉赢得了第一轮选举：他主张强硬的安全政策，并公开获得了特朗普的支持。 现任左翼总统佩特罗指控存在舞弊，但国际观察员称投票过程有序且透明；该指控未能成立。在委内瑞拉，则是败选方对结果提出了质疑。 而在哥伦比亚，败选的现任执政当局现在正亲自这么做。本周日（6月21日）将举行第二轮投票。结果不言而喻。.
这些线索以一种近乎令人不安的方式交织在一起。马杜罗的财政顾问亚历克斯·萨阿卜——今年5月被委内瑞拉移交给美国，并可能成为指证其前任庇护者的关键证人——曾由同一位德拉埃斯普里埃拉提供法律援助。 这位可能执掌哥伦比亚大权的人，曾为华盛顿刚刚推翻的那个政权的会计师担任过辩护律师。.
接着，一片寂静
我想谈谈这一点，因为这是最让我挂心的事。不是权力——权力本就是权力。而是围绕在它周围的那份寂静。.
这种声音并非一直存在。例如，当马杜罗于1月被带走时：一天之内，巴西、哥伦比亚、墨西哥、智利、西班牙和乌拉圭等国便发表声明，表示谴责这一单方面行动；其中一些国家称此举开创了危险的先例。 谢恩鲍姆表示，此举危及了该地区的稳定。佩特罗要求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当时确实有人发声。.
五个月后，随着美国打击毒品走私的行动已造成200多人死亡，在格雷罗州，那种声音已不复存在。 原因不难看出。特朗普已对那些不愿屈从的领导人逐一施以惩罚或威胁——无论是征收关税、实施经济封锁，还是支持其国内政敌；而那些表现出忠诚的人，则会获得奖励并得以安然无恙。 这种抵抗并非自然消散，而是被高昂的代价所压制。这并非意见的缺失，而是一种被金钱收买或被强行压制的意见。.
试着把目光投向该地区之外。 人权机构其实确实发声了——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早在10月就将这些船只袭击事件定性为必须立即停止的侵犯人权行为，联合国专家也表示，下令和实施这些袭击的人应因谋杀罪受到起诉。但声明本身并不能带来实际行动。 哪个拥有实权的政府为此付出了代价？欧洲，你们听到了吗？这个多年来对委内瑞拉大谈特谈民主与人权的大陆，面对两百人未经审判便丧生，却只字未提。既没有制裁，也没有召见大使，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谴责。.
其中我的祖国受影响最小，这让我个人深有感触，因为库拉索岛距离委内瑞拉海岸约七十公里。 多年来，荷兰一直与美国海岸警卫队合作：海军陆战队根据美国情报登检可疑船只，截获数万公斤可卡因，并将嫌疑人移交司法审判。 “审判”——请注意这个词，因为这正是法治国家与枪决处决的根本区别。当美国从登船搜查转为开火射击时，荷兰便从国际水域撤出了。 此举明智。但当被问及对此事的看法时，总理舒夫表示内阁尚未表态，并强调荷兰并未卷入其中。 前外交官们警告说，仅此还远远不够：如果你的情报指引了那些随后在海上被击沉的船只，那么无论你愿意与否，你都已卷入其中。一位曾任驻委内瑞拉大使的外交官表示，你肯定不希望被指控是自己将他们引向了那里。 在不进行谴责的情况下撤回，并非中立。这只是为了保持良心清白而选择视而不见。.
这究竟让谁受益了
只需提出一个简单的问题：谁从中获益？答案便一目了然。.
华盛顿重新夺回了它的“后院”：马杜罗身陷囹圄，加拉加斯配合行动，哈瓦那屈服，一个听命于他的联盟，而中国则被逼退了一步。 罗德里格斯政府通过精准兑现承诺保住了权力。如今获准进入委内瑞拉黄金法和石油行业的外国资本，获得了一片畅通无阻的施展空间。忠诚的领导人得到了回报。而那些反抗者，则付出了代价。.
那么，是谁付出了代价？是那两百名落水者——无人知晓他们的姓名，也无人见过任何证据。是那些在第二枚导弹袭来时仍紧抓着残骸的遇难者。是那位每天要在黑暗中度过十九个小时的古巴人，只因饥饿已被奉为政策工具。 拉斯克拉里塔斯的居民，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镇被武装直升机淹没，而他们的死者甚至连统计都没有。一次又一次，普通民众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上的权力易主。.
头被砍掉，身体完好无损
今年2月，我曾撰文谈及马杜罗后的委内瑞拉，指出那并非权力过渡，而是权力巩固：美国铲除了该政权的头目，却保留了其躯体，如今正通过这同一张嘴发声。我当时针对一个国家所写的内容，如今已适用于整个大洲。 只不过，如今这“嘴”已变成整个地区，而该地区已经学会了何时该保持沉默。.
请注意，这种沉默是如何被“买下”的。不是用金钱，而是通过受害者的选择。一个卡特尔头目。毒品走私者。一个独裁者。谁会为此挺身而出？ 那些为小船上那个人发声的人，似乎是在为走私者辩护。就这样，通过精准选择那些无人愿意为之辩护的目标，人们便默许了这种手段。但这种手段依然存在，即使目标发生了变化。 今天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一艘船视而不见的人，明天就再也没有理由将其他行为称为侵犯人权了。先例从来不需要征得同意，它只是在等待下一次的到来。.
也许“战士之子”真的死了。也许上周在玻利瓦尔，一个男人在金属屋顶下粉身碎骨，而这个世界因此少了一个残忍的人。 但我二月份提出的问题，如今听起来更加迫切。问题不在于拉丁美洲能否改变——它当然可以。问题在于它是否被允许改变，由谁来主导，以及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因为对于普通的委内瑞拉人、普通的古巴人、普通的哥伦比亚人来说，权力究竟来自哈瓦那、北京还是华盛顿，归根结底并没有多大区别——只要他们对自己的未来没有发言权，而整个世界却认定，此刻正是该别过头去的时候。.
